2025-07-12 表达性写作的开创性研究的误读

如果关注过表达性写作Expressive Writing相关技术，应该都知道Pennebaker和Beall在1986年发表于《Journal of Abnormal Psychology》上的开创性论文《Confronting a Traumatic Event: Toward an Understanding of Inhibition and Disease》。在谈到情感表露（披露，Disclose）、书写疗愈、表达性写作、书写表达等议题时，都会提到这篇论文是本领域的发轫之作。这篇论文在Google Scholar上的引用次数达到了3600多次。

国内在心理学学术期刊，也会常常引用本文。比如，在《心理科学进展》的《书写表达及其对身心健康的作用》里，提到本文时，介绍说：”与对照相比，书写与创伤经历有关的感受和想法可以明显改善被试的身体健康状况，显著减少他们去医院就诊的次数。“有类似表述的论文还不少，大多谈到该研究时，认为结合事实与情感的表达性写作，可以减少去健康中心问诊的次数。

不过，如果我们仔细阅读Pennebaker和Beall1986年的原文，可以发现，当初研究的结论并非如此。

Pennebaker和Beall将46名健康大学生随机分配到四个小组，包括有“创伤情绪组”(12人)，该组需要写下其对痛苦经历的感受，而不用提及创伤经历的任何细节；“创伤事实组”(11人)，该组需要写下创伤经历的事实，而不用提及任何感受；“创伤整合组”(11人)，该组的11名同学需要写下其对痛苦经历的最深刻感受以及创伤经历的事实；控制组(12人)写无关主题，比如详细描述他们所在的房间或他们的鞋子。结果却显示，创伤整合组与其他组相比，在写作后的六个月里，去健康中心的次数维持不变，而其他组的被试则是增加。而且，到访健康中心的组间主效应是不显著的。所以，表达性写作并非显著减少了去医院就诊的次数。仔细审视“去健康中心的次数”这个因变量，会带来不少疑惑。第一，去医院就诊次数到底反映了什么？Pennebaker和Beall仅仅是统计了去学校到访健康中心的数据，而不是被试的所有就诊记录，被试有可能因为严重的问题，去了校外更专业的医院。第二，统计时间的差异造成了数据归口不统一。实验前的问诊记录只统计了两个月，是从8月27日到11月13日，实验后的问诊记录则统计了6个月，从11月14日到次年5月15日。实验后的统计时间较长，而有一段假期。而且，如果开展过以学生为被试群体的研究，就会了解到学生群体在一年中的周期性比较强，学生会受到学校日程安排节点的影响。比如，越临近考试，学生的焦虑情绪越提升，也有可能增加到访健康中心的频次，也有可能因为学生负担较重，减少到访健康中心的频次。第三，到访健康中心的数据理应其他身体健康指标有关。身体健康状况越严峻，则应该更多走访健康中心。或者，走访健康中心的人，也应该报告更多的身体不适。本质上，应该是身体状况不佳为起因，高频率到访健康中心为果。Pennebaker在1986年的研究中也测量了一般身体状况，采用了他自己编写的问卷PILL，评估54种常见身体症状和感觉的发生频率。但是，PILL的结果不显著，也与其他生理指标和健康中心的就诊次数也不相关。除了生理指标。Pennebaker和Beall也测量了心理指标，比如认知和社交焦虑量表CSAQ和Marlowe-Crowne Social Desirability Scale。心理指标上，也没有显著地组间差异和交互作用，以至于这些因变量的结果在论文中报告的非常少。唯一比较显著的因变量是实验进行时的血压和脉搏，以及负面情绪，但是，创伤整合组的血压是升高的，而且负面情绪也是增加的，也就说，撰写创伤会增加血压，唤醒更多的负面情绪，至少在短期内，表达性写作解开了尘封的伤疤，造成了情绪上的痛苦，并引发了明显的生理压力。

Pennebaker和Beall的研究发现颇有一些偶然性。Pennebaker原本的研究焦点放在进食障碍上，在他的进食障碍调研问卷中，除了有关进食行为，食物偏好和家庭饮食习惯等问题外，他还增加了”17岁以前，你是否经历过性创伤体验?”这样的问题，而为什么加上这个问题，Pennebaker也仅仅是觉得”这看上去有趣”。在这项调研中，虽然没有发现进食障碍上的有价值结果，却发现性创伤与健康问题之间的关联非常密切。每一位宣称经历做性创伤的被试，均伴随有严重的健康问题。Pennebaker于是将精力转向分析为何性创伤会带来如此多的健康问题。他通过调研和访谈后，认为导致健康问题的关键在于”秘密”：无法讲出自己的创伤经历。结合他自己的个人经历，他开始研究通过写作进行自我暴露，是否可以降低这些躯体性的症状，于是才有1986年的研究。

仔细审视的话，这开创新的研究工作中，表达性写作的效果其实很可疑，正面积极影响不算强烈，指标随意性很强。后续能将表达性写作延展成如此具有影响力的领域和心理健康干预手段，还是挺令人意外的。